凡煙小說

第100章 非此即彼

關燈
“如果你不相信那是你的導師,又何必救他?”周楓抱著手臂,對這家夥的反覆無常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。“不管他是不是貝爾克斯本人,你都會義無返顧地去救他,去保護他。你能看著他死去嗎?能把他當成一個和你無關的陌生人嗎?既然你的情感已經做出了選擇,又為什麽要糾結於他究竟是不是那個人呢?”

“我的心我自己知道。”對方扭過頭去,“但山德魯,他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
“呃?”周楓錯愕不已,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。

的確,對於凡因而言,那個人是不是貝爾克斯本人,其實並不影響什麽。感情其實就是這樣一廂情願的事,自顧自地去在乎別人,至於那個人如何、甚至是否那個人真的存在,都不重要了。可山德魯對自己的導師並不是只有感情,還有執念,因為曾經被自己所尊敬和景仰的人徹底否定了而產生的執念,一定要得到導師的認可,一定要在那個人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。

可如果那個人的生命已經不覆存在了呢?

如果走到了夢寐以求的位置上,才發現那個欣賞自己的人已經不在了呢?

他不知道山德魯是抱著怎樣的信念在虛空中找回了自己的導師,如果那裏根本沒有什麽所謂的貝爾克斯的精神印記,又是怎樣的執念讓虛空為山德魯創造出了這樣一個個體?

或者說,假如從一開始,他認識的這個人就不是貝爾克斯,那麽對方究竟是什麽?

一個會永遠愛著自己的人?

一個能夠肯定自己成就的人?

還是一個永遠冷漠無情、永遠不會讚同自己的人?

究竟哪一種能讓山德魯實現無限的超越,答案已經不言而喻。

一個虛假的幻影給出的虛假的肯定,不會是山德魯想要的。

可一個不存在的人給出的永恒的否定,卻能鞭策自己前進。

“亡靈巫術並不是萬能的,它並不能真正覆活死者。虛空之力也一樣。主神並沒有什麽特別的,假設主神通過你的精神印記,也就是你的全部記憶、你在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,以及其他人對你的認知,交叉構成了你的覆制品,而你的本體早已死去,難道主神制造的每一個覆制品都會是分毫不差的嗎?”凡因語氣越發沈重,“那是不可能的,偶然與隨機是宇宙中的固有要素,你的每一個覆制品都會帶有些微的差異。那麽現在你告訴我,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?”

他承認他被這個問題問倒了。他是已經死去的人,又被主神覆活到輪回空間裏。可如果主神在覆活他的同時,還覆制了許多個他,分別投放到不同的宇宙裏,這些有著不同經歷,不同想法的人,都是他嗎?還是說都不是他?會不會他只是周楓的覆制品,而不是周楓?

曾幾何時他還想著,如果能夠回到現實世界裏去,要見一見自己的家人,朋友。可現在他卻不由得擔心起一個可怕的猜想,如果現實裏的周楓沒有死呢?或者主神覆制了一個周楓繼續在他的人生軌跡上走了下去,他所認識的所有人都覺得那個周楓才是真正的周楓,那麽他又是誰?

不行,這個問題不能細想,頭會痛。

“我可能沒有一個合適的答案。”他弱弱地回答道,“可對我而言,不管貝爾克斯究竟是不是你過去認識的那個人,他是我認識的那個貝爾克斯。我不知道他的過去怎樣,從我認識他開始,他就是這樣的。他是那個選擇我作為隊長的人,是那個如果我大聲吼他就會跟我道歉的人,是那個雖然很強但脾氣好得簡直過分的人。在我看來,他就是他本人。”

“我理解,但對我,對山德魯,卻未必如此。”凡因瞟了他一眼,顯然是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。

“可什麽才是判斷一個人之所以為這個人的標準?或者說,難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標準來規定什麽是我嗎?”他大聲問道,“難道你能給我個小冊子,我對著它來檢驗你的行為,如果你的做法和小冊子上的說法有出入,你就不是凡因,而是凡因的覆制品?他相信自己是貝爾克斯,有著自己全部的記憶和情感,我們也是這樣相信的,對他的感情從未變過,既然如此,他是不是覆制品又有什麽關系呢?山德魯只是想要一個能夠指引他前進的人,而在我看來,我們所認識的貝爾克斯是個非常優秀的導師。”

“可假設,假設他的本體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,看著自己熟悉的、在乎的人,被一個覆制品所迷惑,對那個覆制品傾註了所有的感情,他是怎樣的感受?”凡因皺起眉頭,眼神中透出一股憤怒的哀傷。“我只要想到這種可能,就無法正視那個人。”

周楓沈默了。他最害怕的是,如果這個貝爾克斯真的只是根據山德魯的妄想構造出來的,卻比真正的那個貝爾克斯更加優秀,而後者卻還有意識,能夠知道這裏發生的事,那對一個人而言卻是是莫大的傷害。就好像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比自己優秀的人,頂著自己的身份,剝奪走了自己的一切。

嗯,聽上去怎麽那麽像魂穿?

他打了個哆嗦,不敢再細想下去。

“更何況,你說他認為他自己就是貝爾克斯,這可沒有依據。”凡因神色覆雜地望著那邊交談甚歡的師徒二人。“如果他確實擁有我的導師的全部記憶,我想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,他到底是個覆制品,還是真正的貝爾克斯。”

周楓後退了幾步,決定遠離凡因以及凡因那一大堆麻煩的問題。

“你知道嗎?這就是你不如山德魯的地方。”最後他還是忍不住說道,“他有著無比堅定的信念,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覆活自己的導師,相信他可以彌補一切,只要他去努力。而你什麽都不相信,你只會失望,懷疑。過去我以為山德魯那是狂妄自大,現在我雖然還是這樣認為,但我開始喜歡他的狂妄了。他是你們當中最被導師喜愛的一個,這再正常不過了。”

凡因沒有反駁他,看樣子似乎也陷入了深思。

天亮之後,凡因的小隊就和他們分手了。“帶上這個。”貝爾克斯從輪回之書裏取出了一只攜帶有傳送坐標的白胖子,遞給了凡因。“傳送的時候持有它,你就能傳送到我們目前住的地方。”說著,這家夥還給凡因的其他隊員挨個發了一只白胖子。

凡因握著那只白白的軟軟的充氣玩具,一陣無語。

“有時間可以來我們這裏做客。”貝爾克斯溫和地微笑著,好像提前到來的聖誕老人。

“這玩意兒是你們用來定位傳送的?”金發女人嘴角抽搐著拎著白胖子甩了兩下,“跟你們一隊漢子的風格一點都不符合啊。”

“很可愛呢。”盲眼小女孩抱著白胖子,笑瞇瞇的,似乎很開心。

周楓暗自擦汗,他當初是怎麽想的,才把制作傳送坐標的重任托付給貝爾克斯的?

告別了凡因的團隊後,周楓才抓著貝爾克斯走到沒人能聽得見的地方,輕聲問道,“我可以將你視為真正的你嗎?”

不得不承認,凡因最後說的那句,貝爾克斯或許並不認為自己是本體,讓他沒法不去好奇,究竟眼前這個人是怎麽想的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對方很誠實地回答。“我並沒有可以確定自己身份的記憶,比如我的誕生的過程,諸如此類的。我有意識的那一刻開始,我就是存在的,不管是被神創造出來,還是被山德魯所覆活。”

“他說他是在虛空中找到你的精神印記的,你在虛空中的感覺怎樣?”他不依不饒地追問道。

“我沒有那部分記憶。我所知道的就是我死了,然後我又活了。在已經死去、並且沒有覆活之前,我沒有意識,我是不是真的存在於虛空,甚至於,我是不是真的存在,這些我都不知道。如果你要懷疑我的話,是的,我承認,我可能只是山德魯創造的覆制品。”

周楓有些畏懼地沈默著,不敢接話。

“很遺憾我不能解除你的困惑,我只能說,這對我而言沒什麽可困惑的。我就是我,我不是你們所定義的任何存在,也不為你們的期待、你們的定義而活。”對方表情堅毅,似乎已經看明白了一切。“至於你們,需要自己做出選擇,是相信我,還是不相信?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